书中微光,文字褶皱里的小确幸
读至此处,不觉会心一笑,那是一种被遥远的、素未谋面的灵魂,在某个时刻轻轻击中的微响,我合上书页,窗外是寻常市声,心里却像被熨过一道暖流,妥帖而充盈,这片刻的、私密的欢愉,便是我在文字瀚海中,最珍视的生活小确幸。
它们藏在小说的褶皱里,不在宏大叙事的顶点,而在呼吸的间隙,譬如《红楼梦》里,刘姥姥初进大观园,尝了一道“茄鲞”,作者不厌其烦,借凤姐之口细数那繁复的工序:“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,只要净肉,切成碎钉子,用鸡油炸了,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、新笋、蘑菇、五香腐干、各色干果子,俱切成钉子,用鸡汤煨干,将香油一收,外加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子里封严,要吃时拿出来,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。”这哪里是写菜,分明是在时光的坛子里,封存了一份精致到极处的闲情与烟火,读时,你几乎能嗅见那错综的油香与果木清气,舌尖无味,心尖却泛起了涟漪,这便是文字点石成金的魔力,它将最凡俗的物事,酿成了能供养精神的蜜。
它们也栖身于散文的恬淡日常中,汪曾祺先生写《端午的鸭蛋》,故乡高邮的咸鸭蛋,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,一个“吱”字,声、色、味、动态,全活了,这红油,不单从蛋心冒出,更从记忆深处,从对故土风物固执的爱恋里汩汩地涌出,我们读的,哪里只是一枚鸭蛋?读的分明是“曾经”,是“故乡”,是所有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、过后追忆却无比珍贵的平淡日子,又或读《瓦尔登湖》,梭罗并非一味鼓吹离群索居,他写自己在湖畔如何烤面包,如何观察蚂蚁大战,如何倾听冰湖在春日解冻时发出如雷的轰鸣,那是一种将感官全然打开,与天地万物共呼吸的、清冽的喜悦,这喜悦,通过文字,隔着时空,也悄悄浸润了我们被现代生活磨得有些粗糙的神经。
最妙的,是这些“小确幸”常常不期而遇,带着惊喜的撞见,或许是读杜拉斯的《情人》,那句“与你年轻时的面貌相比,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”所带来的强烈震颤;或许是读《小妇人》里,马奇姐妹们在清贫岁月里,于阁楼上演出自编自导的戏剧,那份苦中作乐的盎然生机;又或许是古诗词里,一句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,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所勾勒出的,那种知己相对、围炉待雪的温热与期待,它们不负责解答人生的终极命题,却像寒夜里一簇小小的、跳动的火苗,提醒着我们:生活本身,因其具体、因其短暂、因其充满情感的肌理,而值得热爱与眷恋。
有人说,读书是与高尚灵魂的对话,这诚然不错,但对我而言,读书更像是一场不设目的的漫游,是为了一场又一场这样的“遇见”,遇见一只在文字里冒油的咸鸭蛋,遇见一杯在纸页上温热的酒,遇见百年前某个人窗前一场无声的雪,遇见另一个心灵对一朵花、一阵风、一缕愁思的细腻共鸣,这些遇见,星星点点,不成体系,却像一颗颗光洁的鹅卵石,铺在我们心灵的河床上,当生活的洪流喧嚣而过,我们赤足踩上去,感到的是一种坚实的、温润的抚慰。
这些小确幸,如此微小,如此确切,它们让阅读这件事,从一种知识的攫取,一种情操的陶冶,降落到更亲切的地面,变成了对生活本身更深刻、更温柔的体认,它们告诉我,不必总是追寻远方的星辰大海,那照亮我们内心一隅、给予我们前行动力的微光,往往就藏在手边翻动的书页里,藏在字里行间那些被细心打磨、饱含深情的寻常事物之中,在文字里遇见的这些小确幸,最终都化作了我们热爱生活、继续生活的勇气与理由,这,或许便是阅读带给我们最朴素,也最珍贵的馈赠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