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灯,很亮堂
这是搬进新居后,父亲说的第一句话,他站在客厅中央,仰着头,眯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崭新的吸顶灯,灯光是冷白色的,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均匀地、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,照得米色的瓷砖地泛着光,照得浅灰的沙发套纤毫毕现,照得父亲花白的头发,每一根都银亮亮的,他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,仿佛这满室的光明,是他一生跋涉终于抵达的彼岸。
我却有些恍惚,这光太亮,太整,太缺乏层次,亮得让人无处躲藏,我的影子被死死地压在脚下,淡得几乎看不见,这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老屋的灯。
老屋的灯,是昏黄的、温暾的,那是一盏垂挂下来的白炽灯泡,悬在堂屋的横梁下,套着一个积了灰的藕荷色灯罩,光从那里溢出来,是漫漶的,有方向的,它照不全整个屋子,于是空间便被光自然地划分了,灯下最亮的一圈,是饭桌,是我们兄妹做作业的战场,橡皮屑和饭菜的暖气在那光柱里浮沉,向外,光渐渐弱下去,成了朦胧的晕,母亲坐在那晕的边缘缝补,身影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幽暗中,安静得像一幅剪影,再往外,便是沉沉的暗了,墙角堆着的农具,壁橱古老的轮廓,都隐在神秘的黑影里,藏着白日里看不见的故事。
那光是有气味的,是灯泡发热后,灰尘被烘起的微焦;是灯下父亲翻阅报纸时,油墨的涩香;是母亲织毛衣,毛线被手指焐热的、暖洋洋的腼腆气息,那光甚至是有声音的——飞蛾扑打灯罩的噗噗声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父亲偶尔一声满足的叹息,我们在那有限的、温暖的光明里吃饭、说笑、争吵,而广阔的黑暗环绕四周,并不让人害怕,反而像一种沉默的、柔软的拥抱,守护着这一小团人世间的喧嚷与温度。
老屋的灯下,每个人的影子都是活的,长长的,斜斜的,随着身体的晃动在墙壁上舞蹈,变幻出巨人的模样,我们乐于玩这样的游戏,而此刻,在新家这片雪洞似的辉煌里,影子消失了,人仿佛被钉在了光亮的地板上,有些孤单。
父亲却极爱这亮堂,他拿着抹布,一遍遍擦拭光可鉴人的茶几,笑着说:“多好,亮亮堂堂的,看着心里就透亮。” 我明白他的“透亮”,这光里,没有风雨飘摇的担忧,没有为省电费早早熄灯的窘迫,没有在昏黄光线下辨认票据的吃力,这均匀、充沛、斩钉截铁的光,于他而言,是安稳,是富足,是生活结结实实的进步,是他用半生辛劳终于兑换来的、一个清晰的、没有阴影的明天。
我走到阳台,关掉了客厅的主灯,一瞬间,黑暗温柔地回流,我拧开手边一盏落地阅读灯,鹅黄色的光,像一小杯温热的蜂蜜水,只泅染了沙发的一角,光之外,房间的轮廓重新浮现,幽深而静谧,父亲在那边“咦”了一声,却没有阻止。
我忽然懂了,父亲追逐的,是那驱逐了所有黯淡的、太阳般权威的“亮堂”,那是一个时代对匮乏最直接的补偿,而我眷恋的,或许是那盏老灯下,光与暗和解共生的“明亮”,我们需要光来看清前路,也需要影来安放疲惫与遐想,就像此刻,我拥有了一整个屋子的亮堂,却依然需要为自己,保留一盏灯光幽微的角落。
家里的灯,很亮堂,但最珍贵的,是我们终于拥有了选择“亮堂”或“不亮堂”的权利,父亲在无影的亮堂里,舒展着他一生的艰辛;我在有影的微光里,打捞着记忆的暖色,这或许,便是两代人,在同一片屋檐下,对“光明”各自的理解与安顿。






